為了揮霍地傾倒

劉大隱

每次嘗試在腦中描繪一個節制的人,總會冒出飲食平淡,衣著簡樸,作息規律而言語寡少的現代修士生活。在一個鼓勵追求感官極大滿足的世界,節制總讓人聯想到收束與限制。而那樣的生活,想起來就毫無趣味且快樂稀少。

被動無奈的節制
一位神學家曾形容,聖靈的果子裡,最難假裝的就是節制了;要結出節制的果子,得仰賴一個好的園丁,時常修剪枝枒。往往,需要節制的時候,面對的都是使自己心情舒爽的事物:「再吃兩球冰淇淋就好」、「夏天的衣櫃裡就缺那件洋裝」、「看完整套影集再睡又何妨」,甚至,「話都到嘴邊了要怎麼不說?誰叫我是個直腸子的人。」
的確,想吃什麼就吃什麼,味蕾幸福得翩翩起舞;想買什麼就買什麼,琳瑯滿目的衣櫃令人賞心悅目。將作息隨意收緊或放鬆——用睡眠換看似更有價值的事物,或任憑自己睡到太陽西曬,無所事事——乍看像是作時間主人的架式。而與人相處時,處處作自己,想到什麼便說什麼,不也率真任性嗎?倘若不論怎樣對待自己的身體都健康無恙,倘若某件衣物帶來的滿足能日久彌新,倘若人和人之間無論怎樣相待都和睦融洽,倘若今生能比永恆長,我們就不需要節制了。
只是人在世上寄居的日子有限,健康與年輕時的體力又不能長久倚仗,剛放進櫥櫃的衣物已經不再熠熠生輝,而生命中有些關係,破壞了便難重修舊好。
心中所愛即使甜美如蜜,箴言25章16節說得傳神,「只可吃夠而已,恐怕你過飽就嘔吐出來。」乍看之下,節制像是慾望的守門員,不讓慾望至終使我們受害,卻難免有種迫不得已的無奈感。
從前我總以為節制的另一頭,必定是一片蔚藍的自由。直到青天也會飛來霹靂。

跌跌撞撞的操練
曾經,一位崇尚自由的前男友離開前,喝得一臉迷茫,對我吐出在心中壓了好幾個月的真話,「我真的很想要一個我和你的未來,想給你我們說好的一切。但我沒辦法不找她。」直到好幾年以後,我才忍不住自問,那是真正的自由嗎?擁抱自己所有的慾望,想像起來的確自由無比。但當慾望與心中珍惜的事物相牴觸時,卻再也沒有說「不」的力量,那樣的自由,還稱得上是自由嗎?
在情慾與聖靈之間,尤金・畢德生曾寫,「我們真正的問題,不在獲取自由。」彷彿我們心中的寶座上沒辦法不坐著一位主人;不是慾望作主,就是聖靈作主。而我們能做的是,「學習怎樣在一個更好的主人底下服事。」我們若讓聖靈作主人,便不再役於慾望,而能漸漸結出節制,這聖靈的果子。
節制是美德,而所有的美德都像是肌肉。要成為能在籃球場上奔馳縱跳的選手,光在大腦牢記所有的規矩與贏球策略是不夠的,得在每個日常勤於訓練。等到上場那天,就算好幾個彪形大漢像人牆般堵在自己面前,依然有足夠的肌肉記憶與強度,能將球穩穩拋出。節制的操練也同樣。起始於瑣碎的日常訓練,直到我們裡頭養成了不同於以往的胃口,直到作正直的選擇成為我們的第二天性,成為存在肌肉裡的記憶,直到從前覺得難以抗拒的慾望排山倒海而來,卻突然發現自己有足夠的力量拒絕了。
這樣的概念,說起來動聽,實踐起來卻常常灰頭土臉。還好沒有人生來便擁有美德,知所節制。我們都在操練的路上跌跌撞撞,洩氣時仰首看上帝的笑臉,疲憊時彼此鼓勵扶持。

健康有序的節奏
念研究所時,神學教授曾鼓勵我們建立生活的節奏。她形容,像是葡萄需要棚架撐出足夠的空間,讓藤蔓得以接觸充沛的陽光和空氣,自由地生長、結實,同樣的,我們的生活也需要健康的節奏,為我們的作息劃出疆界,也替我們省略不必要的抉擇。我們常以為擁有無限的選擇是真正的自由,卻很少想像如果生活中的每一步驟都需要抉擇——早晨第一件事要閱讀或者吃早餐還是去晨泳——那其實多累人啊。健康的節奏為生活撐出充裕的空間,讓我們舒展在恩典的暖陽之下。
在操練節制的路上,我把每天早上先晨更、傍晚散步一小時、晚上十二點便上床躺好列作每天的基本節奏。晨更自然是想要以親近神作為一日的起頭,願每個早晨,我都能記得祂的信實廣大,也願祂「每早晨提醒,提醒我的耳朵,使我能聽,像受教者一樣。」(賽50:4)每天傍晚的散步是一天中,我最喜歡的時段。我沿著人行道走過花叢與綠樹,春夏與秋冬,為從眼前跑過的松鼠與美不勝收的晚霞感謝上帝。而每個夜晚,不論我手上還有什麼要忙,我總想要十二點便換上睡衣躺好,將手機開啟飛航模式,不再接收訊息或瀏覽網頁,而相信我躺下睡覺這段時間,保護我的並不打盹,依舊將世界捧在祂的大手上。我以為這樣的節奏,教導我認識自己的有限,不再逞能或剝削自己的作息,卻漸漸認識賞賜生命氣息的上帝,打開雙臂領受祂的恩典,也接受祂的邀請進入安息。

滿室馨香的幸福
疫情以後鎮日待在家,總是穿著寬鬆舒服的布料。前些日子得出門一趟,心血來潮將衣櫃裡的牛仔褲拿出來穿,才發現,大事不妙。見友人實行168斷食法有成,便決定跟進,中午十二點才能喝入第一口熱拿鐵,晚上八點以後便不再進食。還記得第一天,我賴在床上根本不想起床。想到不能以一杯熱拿鐵開啟新的一天,我連掀開棉被的鬥志都沒有了。晨更時,一面讀著聖經,一面聽著腸胃發出的哀鳴,「人活著,不是單靠食物,乃是靠神口裡所出的一切話」(太4:4) 頓時顯得刻肌刻骨。而漸漸地我觀察到自己總是十一點五十幾分便殷切地看時鐘,虔誠地磨豆子、打奶泡,彷彿製作那杯咖啡是怎樣神聖而莊重的活兒。我從不知道,因為那十六個小時的節制,十二點整滑入喉嚨那口綿密的奶泡,竟能帶給我如此大的滿足。
有關節制的意象中,我最喜歡的是,將慾望形容為一條河。水流前行中,若遇見細小的支道便要分流,水體沿途分散出去,至終便只剩下一條乾枯的小溪。節制是架在每道慾望支流前的閘口。操練節制讓我們即使與慾望四目相對,依然有力量拒絕。於是那些被收束留在河道裡的水,至終能匯集成湧流的大河。這樣看來,操練節制並不是為了消滅或弱化慾望,而是拒絕發散而廉價的刺激,為了最終能強烈而無有保留地揮霍。
像是一位情人對沿途魅惑勾人的聲音充耳不聞,而能將豐沛的愛情獨獨留給屋裡的良人。像是來找耶穌的女人,不知道銖積寸累地積蓄了多久,才能將極珍貴的香膏,鋪張地傾倒在耶穌的腳上。而玉瓶被打破那一刻,漫開了一室馨香。

来源:飞扬